傍晚，我穿過一條林蔭小道，循著階梯，上了一座跨江大橋。這座橋已經(jīng)在風(fēng)雨中堅守了幾十年，橋下的閩江水千百年來一直以一種姿態(tài)書寫自己的歷史。臨江的樓盤一個連著一個，如雨后春筍般占據(jù)了兩岸江畔，高度不斷刷新，阻擋了天空、陽光的慷慨，讓人有點(diǎn)透不過氣來。本想欣賞江邊美景以消食的我有些小失望。

　　沿著橋走到對岸，一片廢墟地吸引了我的眼球，那是一片極其開闊的地塊，滿地鋪著厚厚的碎磚塊和水泥塊。曾記得，這塊地是一片低矮的民房，據(jù)說以高價賣給了開發(fā)商，下半年就要動工興建。想到這，心中不禁涌上一份莫名的惆悵。嘆惋間，我看到荒地上一棵榕樹下的小瓦屋升起了一縷炊煙。一個小男孩和一個小女孩在屋外玩起了游戲，幾只大白鵝扇動著翅膀加入了他們的游戲，那只大黃狗正追著自己的尾巴繞圈圈。不久，一個騎著自行車的男人闖入我的眼簾，只見他順著一條羊腸小道朝著小瓦屋前進(jìn)。那兩個小孩子聽到叮鈴叮鈴的聲音，也朝男人來的方向跑過去，大白鵝撲棱著翅膀緊跟著小孩子身后，那只大黃狗沖刺到前面，繞著自行車左嗅嗅右嗅嗅。男人下了車，把小女孩放在前面的橫桿上，小男孩則像只猴子，一骨碌爬上了后座，男人推著自行車前行，大白鵝和黃狗一左一右保駕護(hù)航，架勢不小。

　　到了家門口，大黃狗叫了幾聲，系著圍裙的女主人端著菜出來了。不一會兒，榕樹下的石桌上擺滿了佳肴。一家四口圍著桌子吃著晚飯，大白鵝在桌子底下嘎嘎要食，大黃狗則銜著肉骨頭找了一個地方慢慢享受，榕樹的間隙剪碎了夕陽，輕輕灑在餐桌周圍。看著這幅二十一世紀(jì)的文明中的上個世紀(jì)80年代的剪影，我的思緒也隨著那裊裊炊煙輕輕飄向我那遙遠(yuǎn)的家鄉(xiāng)。

　　那時，我大概七八歲，一到放學(xué)，書包朝家里的椅子上一扔，就出門找小伙伴了。和小伙伴一起做游戲是我們那時最大的樂趣，十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從大堤這頭跑到大堤那頭。天黑了也沒想著回家，直到各人的母親放開嗓子呼喚孩子的名字，我們才會極其不舍地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看到各家的廚房上的煙囪飄著炊煙，煙里裹挾著柴火飯?zhí)赜械南阄叮杆衢_始大量分泌。回到家，我們?nèi)忝媚弥赣H捏的鍋巴飯團(tuán)狼吞虎咽起來。不久，父親自行車的鈴聲響起，我們?nèi)忝脷g呼雀躍，家里的那只名叫黑達(dá)的狗也和我們一樣興奮。父親一到家，母親就宣布開飯了。有時，左鄰右舍還會端著飯碗串門，聊一聊彼此當(dāng)天的見聞，或是嘗一嘗別人家的菜肴。日子就這樣溫馨地重復(fù)著。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人們前赴后繼搬到城里，堅硬的水泥鋼筋，還有那些厚厚的防盜門，把人們囚禁在了一個狹窄的空間，溫暖的炊煙不見了;人與人見面的熱乎勁也不見了;那些伴著清風(fēng)和天然的黑入眠的夜也一去不復(fù)返了。

　　眼前的炊煙和記憶里的炊煙一會兒重合，一會兒又各自飄散，眼前的景雖在我眼前，卻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直到夜色降臨，城市的燈火如夏日銀河般璀璨，我才想起該回家了，順著來時路我向著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江風(fēng)撲打著面龐，也撲打著我的心。難道新的文明替代舊的文明后，那些曾經(jīng)的溫暖只能留存在時間的長河里嗎?

　　(作者 段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