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河下街商賈云集，店鋪鱗次櫛比，是長樂最繁華的街市，市井文化也就呈現(xiàn)濃濃的“商”味。

　　商，舊時僅指做買賣的人。《周禮》：阜通貨賄曰商賈;行曰商，處曰賈。照這么說，長途販運和肩挑小賣，是流動著的買賣，歸之為“商”;而開牙行店鋪、擺攤設(shè)點的就是“賈”;后都稱商人。過去的河下街都是這些做買賣的商人。現(xiàn)在“商”的范圍無限擴大。改革開放以后，商品經(jīng)濟驟然活躍，出現(xiàn)了多如牛毛的諸如生產(chǎn)商、運營商、地產(chǎn)商、建筑商、網(wǎng)商、微商等等等等，能撈到錢的行當(dāng)都曰“商”。

　　我這里說的“商”，僅指傳統(tǒng)意義上的買賣人。

　　中國幾千年農(nóng)耕社會，對不稼不穡、不飼不獵、不漁不樵，只是用低價買入別人的勞動成果，再加價賣出，搗騰著從中漁利，攫取他人錢財?shù)牡範(fàn)敚直梢暋Ｓ械某€規(guī)定，從商者要戴統(tǒng)一顏色和樣式的帽子，便于識別，如同“文革”期間“四類分子”被強迫戴白袖箍，以示另類。即使共和國成立之后，在改革開放之前，私下做買賣的是“投機倒把”，被貶稱“二盤商”，也是專政的對象。商人，這群體要立足社會，自然就要有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為了利益最大化，欺詐吭蒙，在買進來時要混淆次優(yōu)，賣出去就以次充好、摻假摻雜、短斤少兩、哄抬價格。于是就有了“無商不奸”、“市中無君子”的說法。不過，舊時的商人受道德約束，他們相信報應(yīng)，怕天打五雷轟，怕斷子絕孫，作奸犯科不敢超越社會公序良俗所制約的底線。現(xiàn)在社會出現(xiàn)的三聚氰胺乳品、地溝油、毒腐竹等這些傷天害理、禍害百姓、禍害社會的東東，是社會經(jīng)濟快速發(fā)展以后新冒出來的險惡，傳統(tǒng)的小商人沒膽量也沒條件為之。

　　過去河下街的生意人雖都不是省油的燈，但他們懂得顧客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懂得要千方百計取悅社會，他們耍“奸”的手段，多是花言巧語蒙蔽顧客及生意相對人，有很高的哄技騙術(shù)。從流行于街市與行商有關(guān)的俚俗口語，就可窺見一斑。

　　“啼買笑賣”，是基本的生意經(jīng)。臉難看、言難聽、門難進，絕對做不了生意。之前，河下街有一位手藝人，每天每時都笑容滿面，即使手上正忙著功夫，見到相識的、似曾相識的，他都熱情問候或者點頭示好。因此他所在的店鋪，每天都門庭若市，特別是從石屏山下來賣番薯糶薯米的，總愛把籮筐布袋之類寄在他店里。中午，他家給他送來一罐飯，往往他手上正忙碌著，他見到相識的就會笑容可掬地招呼：在這里吃飯吧!連連招呼多人，被招呼人百分之百婉言謝絕，因此在河下街留下“某人一罐飯會請全石屏山人”的佳話。這并非他虛情假意，是長年累月形成的和藹謙恭。他靠手藝謀生，在河下街也是個成功人士，算是廣義上的生意人。

　　能立足于河下街的生意人，都精明得很，都懂得變花樣、耍手腕籠絡(luò)各色各樣的顧客。經(jīng)常看到愛挑剔又愛貪小便宜的家庭主婦，對欲買的商品挑三揀四，折騰了一番才讓過稱計價。在她付錢的同時，賣主會樂呵呵地抓一些次等的或看象略差的同類商品給她“添稱”，貌似額外贈送，嘴上還會說些“添給你，添是好話”之類。買主以為占了便宜，也樂呵呵地接受。其實是變相搭配，你選優(yōu)的，他變著手法把劣的按一定的比例同時也銷售給你，而且還當(dāng)著你的面，被蒙了坑了的你還如同“拾(方言kak)路銀”般愜意。市井流傳的“有錯買，無錯賣”，就是這個道理。

　　我年幼時學(xué)做生意，前輩告誡說“三鮮莫認人”。所謂三鮮，指的是鮮魚、鮮肉和鮮菓蔬。售賣這些東東，無論遇到誰，都要連哄帶騙趕快出手，做到“留市不留貨”。如果遇到七大姑八大姨光顧，更要花言巧語讓其買走貨物，“是可‘買’孰不可‘買’”，讓其產(chǎn)生榜樣作用，利用其作為推銷商品的托兒。這樣，市上就出現(xiàn)了“豬牳肉‘替許’鄉(xiāng)鄰”的說法。“替許”，福州方言詞典解釋為介紹的意思。但我覺得不盡準(zhǔn)確;比如說“替許”某人做什么，是給這個人好處、讓他受益，有“賜予”的意味。我們經(jīng)常說的“莫‘替許’當(dāng)看顧”，這里的“替許”就包含有給予照顧讓對方得到好處的意思。用福州方言“替許”，表達的特定含義既準(zhǔn)確又微妙，我搜腸刮肚還無法從普通話中找到與之意思相仿的詞，這可能是因為我孤陋寡聞知識太過淺薄的緣故吧。

　　到市場買東西，遇到賣主是熟人，討價還價，挑肥揀瘦，覺得很沒面子，因此就表現(xiàn)得很大方、很君子、很紳士。這樣子，賣主對你肯定熱情有加，在做生意的過程中還恭維了你幾句，你飄飄然以為賣主會給你便宜。殊不知，“市中無君子”，商人追求利益最大化，不會主動讓利給你，你這么“好骹(方言ka)”，賣主不宰你那確實傻啊，應(yīng)了一句俗話“熟、熟、熟，吃貴肉”。

　　“熟、熟、熟，吃貴肉”這句話我從小耳熟能詳，而現(xiàn)在經(jīng)常聽人講的卻是“熟、熟、熟，吃肥肉”。“貴”和“肥”一字之差，反映社會消費觀念的變化。過去買肉，喜瘦不拒肥，最怕夾帶骨頭，賣肉的盡其所能把骨頭劈成碎屑粘在肉上。現(xiàn)在市場上豬骨比肉賣得貴，買一條筒骨，兩頭粘著半斤肉。肥肉更沒人要，誰都怕油怕脂，買的肉如果沒認真被夾帶較多肥的，那虧大了。故“吃肥肉”，是被坑了的形象說法;在消費中，多花些錢，并不十分在意，不計較于“貴”。“貴”和“肥”方言讀音相近，或許這句話是在流傳中產(chǎn)生變異。

　　市井文化的特點是口頭流傳。漢語，同音字近音字諧音字太多。用拼音輸入法敲擊鍵盤，打上zhan，跳出同音字將近100個;再加上g，又有50多字;減少h，也將近50字;減h加g,又有20多個字;就是說，能與“zhan”讀音混淆的就有200多個字;而且各地方言，很容易把這個音讀成或者聽成那個音。把“吃貴肉”聽成或說成“吃肥肉”，就毫不奇怪了，不過，歪打正著，“熟、熟、熟，吃肥肉”與現(xiàn)在人的思維正合拍。

　　有些市井俚語俗話，本來有很好的涵義，但由于近音諧音作祟，以訛傳訛，表達的意思不倫不類，甚至荒謬。舉個大家經(jīng)常說的一句俗語為例吧——(篇幅所限，下篇再續(xù))

　　(阿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