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松是個可愛的人，即便他不寫詩，他也可愛。然而，他寫詩。他不僅寫詩，還寫了許多可愛的詩，所以他就成了更加可愛的人，成了更加可愛的詩人。

　　李賢松的詩的可愛，則和他個人的品格、性情，乃至內(nèi)心的歷練和日常的修為有關(guān)。

　　我曾不只一次地想厘清他的詩歌與人品的對應(yīng)關(guān)系，也想把他的思維方式、口語能力和想象力、表現(xiàn)力捆綁在一起。包括在寫這篇序文之前還在努力。但是，我最終還是無功而返。的確，“詩如其人”是句老話，但其深意蘊含卻具有藝術(shù)規(guī)律的本質(zhì)所指——詩人的話語往往在文本中能得到最忠誠的表達。對此，我不想老生常談，但看了《你與春天很相似》的詩稿后，我不得不重新這樣認為。

　　敏感，睿智，沉靜，寬容，細膩，率性，遒勁，凡是與李賢松的氣質(zhì)、修為有關(guān)的詞語和概念都能在他的詩作中找到對應(yīng)。

　　他的詩歌《倘若有一天》中有這樣的句子——“倘若有一天，我的名字被風吹走/愛依然像嬰兒般，熟睡在母親的懷中//倘若有一天，我的夢被野草覆蓋/青葉也會知道，河流向東與大雁南飛//倘若有一天，我的愛情被大山阻隔/相信明天，旭日必定會在老地方重生//倘若有一天，你將我忘記/我會悄悄地點燃心中的火把，照愛前行”。詩人以深情的筆觸和篤定的情懷，坦率、誠懇地展示著人間的愛情與人生的無限可能。真是字字珠璣，光影閃爍。看得我們兩眼迷離，甚至淚水盈盈。總感覺那種隱隱約約的傷痛和斑斑駁駁的快慰相互交通著，纏綿著，又不依不饒，不屈不撓。

　　詩人在《一枚硬幣》里是這樣寫的：“如果一枚硬幣/能買斷有情人的思念/我不用讓情感裸奔過三十來到十五/亮出積沉心底的試問：“今為何夕”/也不用呼喚天穹，灑下萬縷發(fā)絲/用柔情把涼夜一再溫暖//如果一定要訴說/我將拒絕出門/制造一枚圓圓的相思/讓秋水將伊人呈現(xiàn)//如果一枚圓月能釀出美酒 /夢也會叫醒吳剛端出人生這杯烈酒/讓我端坐在月光下與嫦娥/把相思的隱痛飲歡//其實這都是你送我的/今夜你還送我眼里二盞小燈籠/我將一盞點亮心底，一盞高掛天空/照著自己赤足走進你的夢鄉(xiāng)/把思念圓了又圓”讀著這樣的句子，我們不可能不聯(lián)想英國的“湖畔詩人”，不可能不聯(lián)想浪漫主義文學……正如華茲華斯所說：詩歌必須由平常而生動的真實語言寫成。詩是一切知識的開始和終結(jié)，同“人心”一樣不朽(這也是對浪漫主義詩歌的定義)——對自由的無限向往、對日常生活的具體寫照，對湖光山色的真切描述——統(tǒng)統(tǒng)并入了作者強烈的情感：有自由、平等、博愛的價值判斷，也有散淡、幽怨、復(fù)雜的內(nèi)心探索。可見李賢松是一位地道的詩人，是一位“人性的最堅強的保衛(wèi)者，是支持者和維護者，他所到之處都播下人的情誼和愛。(華茲華斯語)”詩歌的熱情與光芒完全來自詩人的軀體，來自詩人的內(nèi)心。

　　真的，不愧為詩人，李賢松在創(chuàng)作中，一直探索對人類內(nèi)心世界的潛入和表現(xiàn)，對個體生命的全面關(guān)照和敘寫，對我們習以為常的愛情形式的塑造和夸張。

　　他通過《另一座城堡》把這種生動渲染到極致——“它突然化身為嬌女/喚我。聲音來自幽柔的心房//都怪自己心智弄錯了方向/其實腳下的路，在通往另一座城堡//困惑的夜，傷心的城/寒冷，將身體堅硬//怪就怪太多的幻覺/將堅硬一再摧毀//飲風止渴，飄飄欲仙/只是夢在魂中舞蹈……”但是，他把內(nèi)在的力量表達出來了，從而感染我們的世界——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是詩人那敏銳而蒼勁的目光，是詩人那沉著、寬泛的內(nèi)心，是詩人那倔強、率真的追求。

　　李賢松的詩集命名為《你與春天很相似》。從集名到內(nèi)容都別有意味——如水的世界，似風的天空，像河的流程，若湖的風光，既凸顯了別致的季節(jié)物象，又蘊含了無限的自我張力。讓人頓覺開闊、豐盛的美妙詩意。而這些詩歌也是他近年來創(chuàng)作中的精品，飽含了詩人的忠誠、智慧、記憶和熱忱。

　　詩集中不論是抒情長卷，還是哲思短章，不論是登高作賦，還是說事論人，都充滿了詩人非凡的熱忱、超然的性情和美好的情愫。或大氣磅礴、或溫婉細膩;或放歌呼號、或低吟淺唱。詩篇純雅、雋永、樸實而厚道。詩意葳蕤、瑰麗、浪漫而睿智。詩歌表現(xiàn)出了詩人不凡的美學追求和旨趣——高尚、健康而豐饒——正是他對愛情、對生活、對生命的全面表現(xiàn)和高度概括。

　　難能可貴，難能可愛!

　　《愛的秋天》中就有這樣的可貴可愛。“若不是那年秋天/我也不會留下一顆種子/為愛潛行//若不是那陣秋風/我也不會顫動著身體/將柔情擁抱//若不是那夜秋雨/我也不會想熬過嚴寒/守望暖春//呵!季節(jié)/美麗的花朵代表不了你的顏色/只有我知道深秋的到來……”意象豐滿而意味深長，讓我們再一次想到十九世紀，想到拜倫和雪萊，想到詩人那非凡的熱情、激情、愛情。誠然，詩歌是有技巧的，但不能沒有情感。意象、通感、修辭、邏輯等等是不可或缺的，但詩歌本身是生命的狂歡，語言是愛和恨的消解與釋放。

　　而詩人的沉靜導(dǎo)致哲思的造境，睿智的目光穿透一切繁復(fù)的胴體，直達心靈深處。

　　《愛·相逢》寫得委婉繾綣，仿佛一幅法國印象派的油畫，簡明、疏朗、親切而深刻。“在一片葉子紋路上/我遇見了你//婀娜多姿的你/被我緊緊摟在懷里//小溪帶上我的欲望/浪花說出了不完整的情話//枝椏如你的細腰/在我眼前輕輕一搖//那小小的愛情總在不經(jīng)意間/給葉尖說出了我的心事”。詩歌是語言的火焰。無論火焰的起初多么簡單、細小，多么縹緲、遙遠，經(jīng)過詩人的捕捉與培養(yǎng)，那種溫度都會抵達人們的靈魂的深處。因為李賢松先將自己的內(nèi)心點燃了，才讓世人看到了那美艷的詩歌的火焰。

　　《你與春天你很相似》更多地拷問了愛情的含義與可能，把詩人內(nèi)心無盡的體恤與真摯都確鑿為了形形色色的話語，表現(xiàn)出多元而飽滿的性情向度。理性大氣、慷慨高蹈、寬容自在。充分展示了作者努力追求韻致與情理交相輝映的浪漫主義風格，也表現(xiàn)出他潛心發(fā)掘存在于詩歌肌質(zhì)中的話語含蘊或?qū)徝?可謂是現(xiàn)代詩精神指歸和藝術(shù)風范的典型作品。詩歌評論家陳超先生曾經(jīng)說過：現(xiàn)代詩歌的空間不僅僅是語言的，更是歷史的、生命的。這些理念可以在李賢松的作品中得到印證。所以，我們在領(lǐng)略李賢松的作品時，所感受的是確切的批判與反思、內(nèi)省與外視，是對愛情的具體而詳細的觸摸、是對人性的深層次解讀。

　　《假如你不認識我》——“假如你不認識我/你可以把自己視作一只飛雁/把愿望當作一雙翅膀/遠離世俗，在思念的南方/自由飛棲//假如你不認識我/你把自己視作一尾小魚兒/游樂在水中，悄悄帶走人間的悲憐/還可以浪跡天涯，哼著情歌/愛無憂愁 //假如你不認識我/你可以把自己視作一朵花/在潮涌的時尚中，綻放自己/讓塵蒙的心靈看見純潔人生/一再漂亮//上帝呀!為何締造了天堂/又讓人生悲歡離合/讓我的愛多了一個又一個的你/既遠又近……”。詩歌篇章不再短小，詩意愈加耐人尋味。這便是不變的情愫與為人了。詩人對外部生活的敏感、關(guān)照與思考和對內(nèi)心的挖掘一樣是沒有改變的;詩人的真誠、率直與樸實是沒有改變的。說實話，這需要膽魄和信念。多年來，他把果實一樣的文字懸掛在光線里，并用非常的姿態(tài)，屏棄了那些虛化和偽善，著實可敬可愛。細讀他的詩歌，我們還能感受出他的多情與才思。而這兩者又得益于他睿智的光華，也包括了他思索的果實、真理的意韻和唯美的追求。

　　李賢松在寫作中，在努力延留愛情內(nèi)在的同時也使之陌生化，追求著高邁而洞徹的語言和放逸而真切的旨趣。許多詩章達成了對傳統(tǒng)主流的疏離，靠近了民間精神的獨白。開闊、豐盛而自足。比如：《請不要對我守口如瓶》、《愛在等你》、《暗戀你的數(shù)字》、《船對河的訴說》等。他明白，當人性的本質(zhì)以詩歌的方式植入活生生的個體之后，我們必須表現(xiàn)抒情與吶喊、反思與內(nèi)省、反諷與解構(gòu)等諸多的生命經(jīng)驗，并選擇叛逆的姿態(tài)告誡傳統(tǒng)。他這樣做了，做得果敢、銳利而余音裊裊。讀他的《釋放》、《思念》、《我的記憶長了個傷口》、《不幸的世界》，我們的內(nèi)心就會掀起如此敬意。

　　歷史空間給我們的生命以反彈的力量，我們有權(quán)利以詩歌的名義和浩然正氣批判或者捍衛(wèi)。《真的好想你》、《只因我多了一份情感》、《最真的夢》等詩歌，與其說是對“愛情信念”的追緬，不如說是對生命意義的氣勢磅礴的禮贊。一首詩單靠詞語和意象是推不動的。語勢、節(jié)奏——堅定、婉轉(zhuǎn)，氛圍、意象——彌漫和縈繞，等等，共同組就詩歌的氣息。而氣息是詩人用生命鼓動的。李賢松的激情澎湃直接造就了詩歌的生命光華。

　　有人認為詩歌的美學追求——高貴品格和華美氣象也正在因為今天的視聽的通俗化而自行消弭。我想，李賢松給出了回擊，他用他最響亮的創(chuàng)作追緬并挽留了現(xiàn)代詩中那奔騰、豪邁、多姿多彩的生命與愛情的氣息。

　　從新世紀初到今天，我和李賢松結(jié)識已經(jīng)快十年了。有時，我們兄弟間也像模像樣地探討詩歌創(chuàng)作。而李賢松恪守著詩歌的高尚。我知道，他一直堅持用語言解放內(nèi)心生活。在詩歌藝術(shù)的接受與傳揚中，他發(fā)現(xiàn)有一種博大、深厚的生命感動就來自我們的周圍和心靈。確確實實，這對我們來說是聲振金石的號令。在多年的創(chuàng)作中，他終于“截獲”了存在于詩歌肌質(zhì)中的話語含蘊或?qū)徝乐既ぁＮ覀兺耆芨杏X得到，他幾乎是從浪漫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的空間穿越而來，任由現(xiàn)代詩的生命感所引領(lǐng)所超度，對其精神指歸和藝術(shù)風范篤信不已。或許他近乎偏執(zhí)，對詩的鐘情與熟悉已經(jīng)使他的性情更接近文學的內(nèi)里。作為朋友，我由衷地欽佩他的堅忍不拔和筆耕不輟;作為讀者，我所收獲的是起伏在心頭的曼妙與感動。或許，就是這種讀者的曼妙與感動讓李賢松對詩歌無法釋懷吧。

　　文學界的流派與推崇往往是有歷史和依據(jù)的，作為詩人，李賢松深諳此道，他的詩歌在浪漫主義和現(xiàn)實主義的雙重審美旨趣中總是無法抑制地凸顯結(jié)構(gòu)文本，甚至是現(xiàn)代派的多重含義。于是，他的作品里積聚了無限的聲響和色彩——仿若從生命上滋長出來的真實的愛的空間——讓所有苦難的、備遭桎梏的心靈感到甜蜜與自由……

　　的的確確，屬于愛情的詩是可愛的，屬于愛情的詩人更是可愛的!

　　是為序。

2011年4月6日于張垣

　　(作者 韓仰熙 系河北建筑工程學院大學語文教研室教授，從事詩歌創(chuàng)作及現(xiàn)代詩學、文藝美學、民俗文化等方面的研究。為河北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張家口市文聯(lián)委員和張家口市作家協(xié)會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