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骨

　　接前一篇(刊登于11月11日)的話題。

　　市井俚語俗話，在口頭流傳，因為口語混淆，以訛傳訛，不但歪曲了原來的表達，有的甚至產(chǎn)生荒謬的意思。我不妨在這篇中舉一例句，與讀者聊聊。

　　在舉例句前，先說說一個字——“寒”。

　　這字方言有兩種讀音。作為名詞、形容詞，讀hang(與“含”同音)，意思是“冷”，相對于“暑”。節(jié)氣“大寒”“小寒”，還有“天寒地凍”“寒食節(jié)”等等都讀hang。但它還可以作動詞用，讀gang(與“銜”同音)，意思是著涼、受凍。我們通常說“天氣凊(方言ceing，寒冷的意思)了,多穿衣服，莫寒(gang)了。”這個“寒”，就是作動詞用。俗話說“噬完七月半糍，寒衣就要來”，冷天穿的衣服方言叫“寒衣”，讀gangyi，可能是“御寒的衣服”緊縮而成，“御寒”也是動詞(動賓結(jié)構(gòu))，因此不讀hangyi。

　　方言說“寒(gang)了”，是受涼;如果問：你是否寒(gang)了?不要以為是噓寒問暖，對你關(guān)心，那其實是詛咒你。人一著涼，肚子會漲，必然要放屁，說你“寒(gang)了”，就是罵你“放屁”。與上海人說“圓潤地離開”，叫你滾，一樣都是不帶臟字的咒罵，而問你“寒(gang)了”，表示得更委婉，溫情脈脈包裹著惡毒。

　　掉了一大通書袋，叨叨絮絮一番，是因為后面舉例句時會涉及這個字。好了，現(xiàn)在言歸正傳吧。

　　中國幾千年儒家文化，注重孝道。“天地之性，人為貴;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嚴父。”據(jù)說這是孔子說的。意思是，天地萬物之中，以人類最為尊貴;人類的行為，沒有比孝道更為重大的了;在孝道之中，沒有比敬重父親更重要的了。老孔這人說話斯文，就連吊在胯下的蛋蛋，都特別紋紋皺皺，但周杰倫沒唱“聽媽媽的話”之前幾千年，世人都聽老孔的話。遵循傳統(tǒng)禮教，作后輩的，每天要向長輩問候請安，關(guān)心長輩飲食起居，在氣候變化之時，密切注意為長輩添衣保暖。一年四季中，春末夏初天氣最是變化無常，俗話說春天孩兒臉，說變就變，前一天還艷陽高照，悶熱難耐，夜間突然冷空氣來襲，凍雨霏霏，一下子又嚴寒逼人，似乎回到隆冬。我小時候在河下街，聽長輩們是這么說的——

　　清明谷雨寒(gang)死老子;

　　小滿立夏寒(gang)死老娘罷。

　　如前所述的“寒”字，現(xiàn)在就在這個例句里出現(xiàn);它是受凍的意思，作動詞用，方言讀gang。

　　老爸稱老子，方言也叫老娘罷。這句話原意是說，春末夏初不能只看見春暖花開，要提防倒春寒流，切不可因為自己疏于防范而導致老爸老媽著涼挨凍。這句話，不僅僅是天氣諺語，更是勸導孝道的俗訓，它告誡后輩在日常生活中沒有比關(guān)心和敬重父親更重要了。寒(gang)死老子，是最大的不孝!

　　可是，現(xiàn)在許多人把“老子”誤作“老鼠”。方言“子”讀zv，“鼠”讀qv，說得快了容易混淆。清明谷雨寒(gang)死老鼠，會嗎?老鼠是耐寒動物，在我們這里即便是寒冬臘月，老鼠活動還十分猖狂，天寒地凍都無所畏懼還怕暮春的寒流?

　　“清明谷雨”這句話本來是教育后輩要關(guān)切父母，宣揚孝道，現(xiàn)在誤作“寒(gang)死老鼠”，卻變成關(guān)心起老鼠的生存。“故不愛其親而愛他人者，謂之悖德;不敬其親而敬他人者，謂之悖禮”，也是老孔說的。置老爸老媽于不顧，對十分猥瑣人人喊打的老鼠卻沒齒不忘，“愛他人”“敬他人”都屬“悖德悖禮”，遑論愛的敬的是賤畜!看來，世上坑爹的不僅僅只有李剛的兒子。

　　“清明谷雨”與“小滿立夏”是相連著的前后句子，大概許多人覺得把“老鼠”與老爹相提并論有些荒謬，就把后句省略了去。可是，《諺語集成(福建卷)》，也收錄有“清明寒死老人，谷雨寒死老鼠”句。嗚呼，秋水共長天一色，落霞與孤鶩齊飛，老爸和老鼠為伍，家嚴被耗子替代。

　　話說回來，世上沒有絕對的對錯。黑格爾說：存在即合理。人人都接受的事情，是錯也變對。比如那個不識字的人把“福”字貼倒了，郢書燕說，許許多多飽讀詩書滿腹經(jīng)綸之士也跟著把“福”倒貼。漢語，在歷史進程中不斷衍變，北方游牧民族南侵，帶來“胡”言“亂”語，中原大地就跟著“胡”說“八”道，許多“胡”化的語言構(gòu)成現(xiàn)在的普通話，致使保留著許多古漢語成分的福州方言，也將慢慢消逝。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大家都這么說，你就鸚鵡學舌，人云亦云罷。小時候，河下街的生意人都告誡說“有三人說水牛牳會上天，你也跟著(說)上天”，這是生意人懂得隨波逐流的為人之道。堅持自己的見解，哪怕是對的，也會成為大家厭惡的“絆尾”。那個楚國的三閭大夫，很有才華，自認為聰明，感嘆：眾人皆醉我獨醒。漁父勸他：眾人皆醉，(你)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何故深思高舉，自令放為?大夫不聽漁父之言，終于投身汨羅江喂魚鱉去了。我在這篇短文中舉“清明谷雨”“小滿立夏”例句，并非有什么正本清源、撥亂反正的企圖，只是將“老子”變“老鼠”的因果揭秘，純粹尋讀者諸君開心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