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無客不思家”，清明節(jié)是追思先人的日子。

　　聚居在長樂南山(今為鄭和公園)之下的張氏先人，多安葬于首石山中的林張嶺。

　　連綿數(shù)公里的一片山嶺，因何叫林張嶺?

　　在很久很久以前，土地山巒私有，有林姓姑娘嫁到張家，這片山嶺作為陪嫁，成了張家的地盤，故以林張嶺稱之。張家先人入土為安，都選擇在這里。

　　按照原來的習俗，在農(nóng)歷三月清明節(jié)所在的月份內(nèi)，節(jié)前節(jié)后的時間里都可以掃墓，但也有人說“清明前重陽后”，最好是在清明節(jié)到來之前，重陽則在之后。而我們張家后人多在清明節(jié)這天，這天是“正(方言ziang)日”，習慣成自然，也并非有忌諱什么的。

　　我家?guī)状热硕荚嵩诹謴垘X。我們幾個兄弟每年清明節(jié)這天都會相聚前往林張嶺掃墓。

　　我老爸老媽的墳塋與爺爺奶奶比鄰。我爺爺三十幾歲棄世，死因據(jù)說是“酒癆”。他在世時從事海鮮批發(fā)，當時稱作開“鮮魚牙行”做“牙人”，每天凌晨兩三點海鮮上市就要開始做生意。半夜起床，寒氣重，御寒就喝酒，酒喝太多引發(fā)疾病不治而逝。前幾年我堂哥說，爺爺?shù)乃朗倾U中毒。他說，那時溫酒用錫壺，長年累月錫壺釋放出的鉛，使他中毒。這，只是猜測;酒害人亡卻是不爭的事實。

　　三十多年前，我老爸古稀之年得了不治之癥，那時缺醫(yī)少藥，我們經(jīng)濟也拮據(jù)，無能為力給予良好的醫(yī)治，所能爭取的只是想方設法減輕他的痛苦。我工作之余，就回家陪他說說話，海闊天空地聊。一天，無意中聊到酒的話題，他知道茅臺酒參加國際博覽會的典故，他告訴說這是好酒，但沒喝過。那時是上世紀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文革”結(jié)束才三年多，整個市場還沒有擺脫計劃經(jīng)濟的桎梏，物資還很緊張，許許多多商品在市場上還看不到，且買什么都還要憑證票。偶爾在華僑友誼商店可以看到陳列著茅臺酒，那需要“外匯券”。外匯券是執(zhí)有外幣的洋人、歸國華僑在貨幣兌換時得到的優(yōu)惠，憑它才可以買到常人無資格問津的緊俏商品。

　　不過，那時候改革開放已發(fā)萌，市場也正悄然變化。

　　時隔不久，我到福清縣(那時未設市)聽課，住在縣招待所，晚飯后出來散步，拐到招待所旁邊的一家國有商店瀏覽，看到貨架上擺著兩瓶茅臺，單價8.20元(或是8.02元)，經(jīng)營業(yè)員證實，購買不須任何證票。我怦然心動。我掏了掏自己的口袋，總共只有5元多的錢，如果向同行的朋友借幾塊錢湊著買一瓶沒有問題，但是那時我的工資每個月只有30元，養(yǎng)家糊口捉襟見肘，囊中羞澀使我一再躊躇，在店里踱了好久，還是沒買。回到家看到老父親后，我頓時愧疚得心都碎了，把可以買到茅臺酒的事深深地藏在心底，從此任何人也不敢告訴。

　　在他快離開人世前，麻醉藥的作用使得他口渴，在給他水喝時，他叨念要是有啤酒多好，沒說買，因為他也知道街上沒的賣。

　　這是他患病中又一次提到酒。于是，我先到我工作的供銷社食雜倉庫，可沒有啤酒庫存;我又找到在副食品公司當倉管員的朋友，他的倉庫有啤酒，可是分管業(yè)務的領導不在，沒有領導的批條無法買。朋友和他的倉管員同事聽說是給不久于人世的病人喝，一合計，先借我兩瓶，讓我把錢寄在那兒，由他們找領導解決批條并結(jié)算。他們拿出兩瓶貼著黃色標簽的上海牌啤酒，舊報紙包了給我，為的是避開他人眼目。我如獲至寶，懷抱著兩瓶酒回來，馬上撬開一瓶，小心翼翼地從杯沿緩緩注入杯中，盡量不生出泡沫，以免將病得虛弱的老爸嗆了。老爸顫抖著捧起杯子大口連續(xù)喝了兩口，輕輕舒了口氣，還打了一個啤酒嗝，眼中流露出滿足與愜意。

　　可是，因我吝嗇，老爸終世也沒喝上茅臺酒。這事如同一顆有棱有角的石子卡在我的心頭，永遠永遠。

　　買不起一瓶酒，徹底改變了我的三觀，從好高騖遠虛無縹緲的理想王國跌回現(xiàn)實世界中來。將荊圍守暖，把鐵硯磨穿，仿效《儒林外史》范進，即使來日真的會出人頭地(只是假設，根本不可能)，可長年累月窮困潦倒愧對家人何以補償?朝騁騖乎書林，夕翱翔乎藝苑，幻想著學富五車、才高八斗，詩云子曰，之乎者也，那也不過是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一個。發(fā)展是硬道理，優(yōu)化生存條件，買的起想喝的一瓶酒，是爭取的目標，遠大理想崇高抱負神馬都是浮云。甚至認為，人生幸福就六個字：有酒喝，能喝酒。有酒喝，從大處講，社會豐裕，物資充足，市場有的賣，小處講，家庭經(jīng)濟寬裕，手頭有錢買得起喝得起。能喝酒，必定是身體健康，情緒開朗，小酌大喝隨心所欲，只要不酗酒。

　　在之前的三十幾年，我未曾接觸過茅臺酒，只遠遠地見過酒盒子，連里面裝酒的是什么樣的瓶子都不知道。有一次我在朋友家?guī)兔ψ鍪拢盹垥r東家拿出兩瓶茅臺酒犒勞我們幾個。同在的依瑾、老廣等幾位朋友從我驚奇的目光中讀出我是“溪豬”“海驢”，對我說這酒不醉人，喝了好睡，左勸一杯，右勸一杯，臥槽，很快就把我灌醉。我開始胡言亂語，他們擔心玩笑開大了，強行把我按在邊三輪車上送我回家，好在我一喝高就睡，醒來就沒事。這是我有生以來喝得最醉的一次。其實那天我喝得并不多，如果按照平時的酒量，對付這幾杯綽綽有余，不知為什么就醉得那么蹊蹺，大概是曾經(jīng)買不起這樣一瓶酒的郁結(jié)之氣無法排遣所致吧。這是在我老爸過世幾年之后的事。

　　這些年清明節(jié)去掃墓，我都帶幾聽啤酒去。酒是男人所愛，清明是離不開酒的，杜牧《清明》詩里說節(jié)令(清明)，說氣候(雨紛紛)，說情緒(欲斷魂)，其實想表達的就只有一句——找個酒肆喝兩盅去。先人有著許多與酒有關(guān)的故事，掃墓帶酒，正好追思。掃墓畢咕咚咕咚灌下一聽，不為解渴解乏，只是藉此喚起“酒”的思緒，細細品味人生滄桑、感念世事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