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戚從閩北帶回幾斤田螺，讓我炒了下酒。現(xiàn)在，在我們這里，田螺已經(jīng)成了稀罕物。街上賣的，小食店吃的，都是池螺。池螺，生長在池塘、河浦，個頭較小，形狀略長，殼厚，肉較硬;田螺，生長在稻田里，圓圓的，被人拾來的個頭都大，小的也有拇指粗，其肉軟而嫩。

　　過去的河下街對面，隔著河下江是一馬平川的稻田，幾萬畝連綿到非常遙遠的山的那邊。廣袤的稻田是田螺、泥鰍等小生物的天堂。入秋晚稻成熟，田地干涸，田螺等的小生物都隱藏土中休眠過冬;春天來時，田地灌了水開始播種、插秧，小生物也隨之復(fù)蘇，在稻田中生長、繁殖。田螺生活在稻田的淺水中，白天潛藏在水草之下以避驕陽，傍晚時分紛紛爬上水面透氣，夜晚都趴在水草上或稻叢邊上，暴露無遺。我們小時候就根據(jù)它們這一特性，清晨或者日暮到田里悄悄地涉水，不驚擾它們，一個一個逮了往拾筙(竹編籃子，可系在腰間)里放。這就叫拾(方言kak)田螺。如果在太陽底下，它們都隱藏在水底，想要逮它們，就要在水下摸，那叫摸田螺，這樣，可是事半功微的勞作。

　　說到拾田螺，自然要言及在我們這里叨念頻率極高的順口溜——褪褲脧(音toung、ngu、leü)，拾(kak)田螺。

　　方言，赤膊、赤裸上身，是褪澈澈(音toung、na、lak);赤裸下身，是褪褲脧。脧(音leü-雷)，赤子陰也(《說文解字》)。褪褲脧，是“褪下褲子現(xiàn)出脧”這個表述的緊縮句式。脧，隱蔽在私處，在人的體表器官中唯獨它韜光養(yǎng)晦，斂形斂狀潛伏在蔭蔭叢叢中，關(guān)鍵時才劍拔弩張。與暴露在外頭的器官有所不同，比如眉毛粗些，眼睛小些，鼻子扁些，嘴唇厚些，嘴巴闊些，耳朵卷些，不過讓人看不順眼而已，其形狀怎樣與功能發(fā)揮沒有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然而，這個東東的形態(tài)結(jié)構(gòu)、大小長短、雄壯偉岸、疲塌萎縮等等，導(dǎo)致是否有礙觀瞻(只讓特定人觀賞)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對發(fā)揮功能效果產(chǎn)生直接作用，它在使用過程中的得失成敗讓使用者和受用人都有切膚之感而刻骨銘心。它是性的對接器，欲望的噴泄泵，情感的黏合劑，夫妻和諧的紐帶，家庭穩(wěn)定的基礎(chǔ)，傳宗接代的根本，在人的一生中扮演著極為重要角色。世界上許多民族把它視為神圣，作為圖騰而頂禮膜拜。鄰近的島國，作成巨大雄壯的模型，肩扛車載，游行示“威”，擁躉者盡皆歡呼雀躍。山姆大叔戴維·弗里德曼(Davi M·Friedman)專門對只有兩三個指頭大小的它，進行社會學(xué)而非生理學(xué)的廣泛研究，洋洋灑灑寫了一本專著《男根文化史》，讀著大開眼界。對這樣一個重要家什，我們這里的方言卻稱之為“友”，更匪夷所思的是還成為咒罵人的卑劣污穢的喻體，說你是“脧友皮”、“脧友絆”或“脧友人”，你定然因此而生氣。

　　褪褲脧做事，過去并不鮮見。農(nóng)耕社會中因為許多勞作方式的落后，需要赤裸著進行。聽上一輩人講，過去載貨去永泰，大樟溪上的纖夫都一絲不掛。還有，駕小船在大海中捕魚，或在灘涂上捕撈，漁民們也沒穿衣。這些與水接觸的作業(yè)，如果穿著衣服，被水潑濕黏住身體，不但動作不便，還有可能因此受寒。我瀏覽過上世紀三十年代的《良友》畫報，刊發(fā)幾幀釀造高粱酒作坊里工人勞動的照片，熱氣氤氳中工人全部赤裸，身前只系圍裙，大概是環(huán)境太熱了的緣故。過去田間薅草，偶爾有人也不穿短褲，因為跪在水田里，褲子與泥水絆在一起，脫了更方便。褪褲脧勞作，體現(xiàn)了勞動的艱辛與困苦。可裸體，又是藝術(shù)家創(chuàng)作的最愛。臺灣攝影大師杜達雄《M1》鏡頭下，模特兒裸裎袒裼，千姿百態(tài)，還要頂起男人的雄赳氣昂。還有，網(wǎng)傳坐在游船上的藝術(shù)家，不惜花重金請纖夫再仿過去那樣赤溜溜地拉纖，以獲取創(chuàng)作素材，獲取浪漫情愫，獲取藝術(shù)靈感。這，真應(yīng)了魯迅先生曾說的：煤油大王哪會知道北方撿煤渣老婆子深受的酸辛!

　　那么，拾田螺是否也要褪褲脧?

　　(待續(xù))

　　( 作者 阿骨)